第405章 还算识时务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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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播兄。”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,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?”
谭全播端起酒杯,笑了笑。
“彭公多虑了。节帅喜添麟儿,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,顺道叙叙旧情罢了。”
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然后“嘿嘿”笑了一声,也不追问,只管低头吃菜。
他又不是傻子。
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,虔州的“诸葛亮”。
他亲自跑来豫章,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?
八成是来“验货”的。
验什么货?
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。
随他看。
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。
两人又喝了几巡,天色渐暗。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,不敢贪杯,便起身告辞。
彭玕亲自送到门口,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。
“全播兄,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。”
谭全播回头:“彭公请讲。”
彭玕靠在门框上,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笑得像个弥勒佛。
“就说——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,到头来才发现,有命花钱,才是真本事。”
谭全播一怔,随即笑着拱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,笑意也收了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有命花钱——这四个字,看似粗俗,却是降将们最朴素、也最真切的心声。
但更让他在意的,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——张贺被杀。
这说明刘靖的“善待”是有条件的:交出权力,安享富贵;若敢伸手捣乱,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,照杀不误。
规矩就是规矩。
不讲规矩的人,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、两万兵、几十万石粮。
交出去,换一个“彭玕式”的富贵终老。
不交出去,等刘靖腾出手来——那就是“钟匡时式”的生擒入笼。
钟匡时是什么下场?
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:卖国降表、无视灾民、任人唯亲……然后送去歙州“养老”。
听着不错。
但谭全播知道,那个“养老”跟彭玕的“养老”不一样。
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“安置”去养老的,面子里子全输干净。
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“养老”,保全了体面。
两种养老,天壤之别。
前者是阶下囚,后者是座上宾。
这笔账,不难算。
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“咯噔”声。
谭全播靠在车壁上,心中已有了定论。
这桩买卖,做得。
……
馆驿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,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,也有一盏灯亮着。
镇抚司。
这是整个宁国军最神秘的衙署,没有之一。
门面极不起眼,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,外头挂了个“永昌茶庄”的旧匾,若非刻意寻找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院子里没有灯笼,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,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薄纸。
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,看着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。
堂下站着一个暗探,正在回话。
“……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驿,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。彭玕亲自出迎,二人在前厅饮酒叙旧。席间共饮七杯,食鲥鱼一盘、鹿肉半碟、时蔬三碟。”
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均匀,像是在念一份食单。
“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、章江夜市等闲话,后试探谭全播来意。谭全播以‘贺喜叙旧’敷衍,未做正面回应。彭玕随即不再追问。”
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,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。
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。
他随手翻出另一份卷宗——上面记录着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。
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。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。
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。
在码头上盯着“官认旗”看了多长时间。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。
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,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。
余丰年提笔,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。
“心已动。”
然后合上卷宗,继续听暗探回话。
“临别时彭玕说了句什么?”
“彭玕说——‘有命花钱,才是真本事。’谭全播闻言一笑,未作回应。”
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老彭这句话说得妙。
看似是在感叹自己的好日子,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——告诉谭全播:降了之后,真有好日子过。
这位前任袁州刺史,别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,关键时候,倒还挺识相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余丰年将暗报收进袖中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,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,事无巨细,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。”
“喏。”
暗探无声退下。
堂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余丰年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过了片刻,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彭玕那句‘有命花钱’,说得好。”
“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——就说‘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,于豫章安享天年’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标题就叫——《降将亦有体面》。”
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叙旧。
亦或者故意而为之。
可无论如何,这盘棋的主动权,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。
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……
次日。
辰时未到。
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,端坐在馆驿客舍中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东西——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,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。
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。
兵籍册是虔州牙将营的底子。
七份庚帖,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——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。
这些东西搁在一起,就是卢家的“投名状”。
谭全播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,深吸一口气。
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胥吏的木牌、码头的认旗、草市的公断棚、路口的石碑、讲武堂的念书声—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:刘靖建的不是一个藩镇,是一个国。
一个有规矩、有秩序、有法度、有生机的国。
虔州那套东西,在这面前就像稚童儿戏。
谭全播揉了揉太阳穴,苦笑了一下。
他在虔州替卢光稠操持了大半辈子,自认为已经把一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不错了。
可跟刘靖一比,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努力,不过是在一间破屋子里修修补补。
而刘靖,是在平地上起高楼。
格局不同,结果也不同。
辰时到了。
引路的差役已经在馆驿外面等着了。
谭全播跟着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,街边食肆的蒸笼正冒着白气,热腾腾的蒸饼香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:“客长来一个?刚出炉的!”
谭全播笑着摆了摆手。
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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