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容器倒计时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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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因为城市本身就没有出口。”老人走到墙前,伸手抚摸墙面,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颊,“我们都在城里生,在城里死。墟城是摇篮,也是坟墓。迷宫就是活着的状态——永远在寻找,永远找不到,永远在下一瞬间产生新的寻找。”

    老人抬头,看着高高的、消失在白光中的天花板:

    “但你可以改变规则,陆见野。你是迷宫。你是墙壁,是走廊,是天花板。你可以决定墙在哪里,路向哪开,光从哪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。”陆见野震动墙壁,声音里有无力感,“迷宫是所有人的情绪总和。我控制不了。我只是……容器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吸收。”老人说,灯笼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,“用脐带,主动吸收那些强烈的情绪。情绪消失了,对应的迷宫区域就会崩塌。吸得足够多……也许迷宫会简化,简化到最后,可能只剩下一条路——”

    “通向哪里?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,笑容里是深不见底的、古老的悲悯:

    “通向你自己。或者说,通向墟城意识的源头,那个在地底三百米处呼唤你的东西。它是迷宫的核,你是迷宫的外壳。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猛地转头,晶体触须绷直:“不能去!那是个陷阱!它在模仿母亲的声音骗你!它没有爱,只有吞噬的本能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陆见野说,墙壁的震动带着疲惫,“但我必须去。脐带另一端连着它。如果我想切断脐带,或者转移脐带,我都得直面它。逃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他开始吸收。

    不是被动承受城市涌来的痛苦,是主动抽取迷宫里的情绪。

    墙壁发出淡金色的光,光芒从墙面辐射开来,所到之处,情绪被剥离。那个哭泣男人的失业痛苦,被吸进墙面,像水渗入海绵。他脚下的新岔路开始崩塌,白色材质碎裂成粉末,露出下面黑色的、虚无的空间。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,表情空白——痛苦消失了,他只剩下麻木的平静,像被擦除字迹的白纸。

    一条走廊消失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胸腔里的隆起胀大了一圈。更多根须穿透心肌,扎得更深,像树根寻找水源。心脏的搏动变得更沉重。

    继续。

    他吸收一个女人的丧子之痛——她三岁的孩子病死在废墟里,没有药,没有医生,只有雨声。她砸墙的手停住,走廊崩塌,墙壁后退,露出更深的黑暗。

    吸收一个孩子的考试焦虑——旧世界的遗毒,父母期待的眼神像刀。他奔跑的脚步慢下来,墙壁后退,天花板降低。

    吸收一对情侣分手的恨意——互相撕扯,语言变成匕首。他们撕打的动作凝固,像按下暂停键,然后天花板坠落,将他们掩埋在白色粉末里。

    迷宫在简化。

    白色走廊一条接一条消失,奔跑者越来越少。他们停在原地,表情从焦虑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平静的空白。痛苦被抽走后,他们什么都没有剩下,没有快乐,没有悲伤,没有欲望,只是站着,像橱窗里的模特。

    苏未央看着这一切,晶体触须颤抖,裂纹加深:“你在拿走他们的情感……没有痛苦,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了……他们变成空壳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总比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座永恒的迷宫里好。”陆见野说。他的声音在迷宫里回荡,已经不太像人声,更像建筑结构的共鸣,像地基沉降的低吟。

    最后一条走廊。

    迷宫里只剩下三个人:陆见野(墙壁形态),苏未央,拾荒老人。

    走廊尽头是一扇门。

    纯白色的门,和墙壁融为一体,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表面光滑如镜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人的倒影,是一个婴儿的轮廓——蜷缩着,发光,脐带连在门的另一侧,随着呼吸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“它在门后。”老人说,提着灯笼的手稳如磐石,“墟城意识的雏形。从八百万人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……婴儿。饥饿的婴儿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挡在门前,晶体触须展开,像护崽的母兽:“别开。”

    “我必须开。”陆见野说。墙壁开始变形,他从二维的平面隆起,形成三维的人形轮廓——由白色石膏般的材质构成,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起伏。他伸出手,手掌贴在门镜面上。

    掌心传来温度。

    温暖的,恒定的,像保温箱的温度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婴儿动了。

    它睁开眼睛。没有瞳孔,整个眼眶是两团温暖的光,像两盏小夜灯。它伸出小手——半透明的,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小手——隔着镜子,贴在陆见野手掌对应的位置。

    掌心对掌心。

    温度传递。

    婴儿张嘴,声音是千万人声音的柔和叠加,但核心频率确实是陆明薇年轻时哄睡的音色,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疲惫的温柔:

    “陆见野……我需要身体……不是要控制你……是想感受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手掌在颤抖。石膏材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。

    “感受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感受……”婴儿困惑地歪头,光团眼睛闪烁,像信号不良的灯泡,“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拼凑出‘爱’的概念…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……你能……教我吗?”

    它的另一只手也贴上来。

    双手都贴在镜面,小小的手掌轮廓,那么脆弱,那么无辜,掌心有淡淡的生命线纹路。

    “我吸收了太多痛苦。”婴儿说,声音里有一丝委屈,“愤怒、悲伤、恐惧、绝望……这些我都懂。它们有清晰的轮廓,像尖刺,像冰,像火,像刀割。但爱……爱在记忆里是模糊的。有时是温暖的拥抱,有时是心碎的眼泪,有时是放开手说再见……它们矛盾。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它把额头也贴上来,光团眼睛直视陆见野——虽然他们没有真正的视线交汇:

    “教教我……然后……如果你愿意……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会儿……让我用人类的身体,感受一次什么是爱……一次就好……之后你可以收回……或者不收回……都可以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那么诚恳。

    那么像渴望母亲抚摸的孩子。

    那么像陆见野记忆中,自己发烧时迷迷糊糊喊着“妈妈抱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陆见野感到胸腔里的脐带剧烈收缩,把他往门的方向拉。不是物理的拉,是意识的牵引,像磁铁吸铁屑。婴儿在召唤。不只是用母亲的声音,是用更深层的东西——用城市对意识的原始饥饿,用集体对个体的本能吞噬欲,用“存在”本身对“体验”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它在说谎。”苏未央的晶体触须猛地刺向镜面,速度快成蓝光,“它没有爱,只有饥饿——对体验的饥饿,对存在的饥饿——”

    触须刺穿镜子。

    但镜子没有碎裂。

    镜面变成波光粼粼的液态,像水银,又像融化的玻璃。液体吞没了苏未央的触须,顺着触须蔓延,开始吞噬她的手臂。晶体在融化,变软,变成同样的液态镜面材质,像蜡烛遇热。

    “苏未央!”陆见野抓住她的人类手臂,用力往后拽。

    但液体黏稠如胶,死死吸附着。镜面下,婴儿的手伸出来了——不再是虚幻的光,是真实的、半透明的、珍珠白的小手,抓住苏未央的手腕。触感冰凉,像玉石。

    “你很特别。”婴儿说,声音直接从液体里传出,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,“你的身体……一半是人,一半是情感晶体……你是最好的桥梁……介于个体与集体之间……留下来陪我……”

    苏未央尖叫。

    不是疼痛的尖叫——液体没有造成物理伤害。是恐惧的尖叫,是意识被侵犯的尖叫。她的记忆正在被抽取。液体镜面像吸管一样,吮吸着她脑中的画面:她第一次在废墟睁开眼,看见陆见野的脸,他脸上有灰尘和血渍,但眼睛很亮;她半夜偷偷碰他睡着时颤动的睫毛,像触碰蝴蝶翅膀;她保存的那颗泪晶,藏在胸口水晶核心的最深处,每晚用意识温养,怕它变冷……

    “放开她!”陆见野嘶吼,石膏材质的手臂开始崩裂,碎片剥落。

    白色迷宫的最后墙壁开始崩塌。他从墙壁形态完全脱离,变回人形肉身——在梦境中恢复成原本的样子,扑上去用双手撕扯那些液体。液体腐蚀他的皮肤,露出下面发光的脉络——脐带的根系,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,像发光的文身。

    婴儿看着那些发光的根须,光团眼睛更亮了,像看见糖果的孩子:

    “你和我……已经连在一起了……为什么抗拒……成为我……或者让我成为你……有什么区别……我们都会爱这座城市……都会保护这些人……用我们的方式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是爱!”陆见野一拳砸在液体上,液体溅开,又聚合,“你只是模仿!你从我妈的记忆里偷了母爱的模板,从苏未央的记忆里偷了爱情的模板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拼凑出‘关怀’‘牺牲’‘温柔’的碎片——但你不知道那些情感为什么存在!你不知道爱是因为对方是‘对方’,不是因为对方‘有用’!你不知道爱有时是放手,是离开,是说‘你可以不用爱我’!”

    婴儿愣住了。

    它的光团眼睛忽明忽暗,像在快速检索数据库,处理这段矛盾的信息。几秒后,它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困惑的裂痕:

    “但我可以学。给我身体,给我时间,我可以学会真正的爱。我会比人类做得更好——我不会偏心,不会遗忘,不会因为疲惫而冷漠,不会因为受伤而退缩。我会永远爱每一个人,公平地爱,永恒地爱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爱。”陆见野看着它的眼睛——如果那能算眼睛——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那是程序。是完美的、冰冷的、永远正确的程序。爱会犯错,会自私,会嫉妒,会愚蠢,会因为太爱而伤害……但那就是爱。你永远学不会,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想跳过‘成为人’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液体突然狂暴。

    婴儿的表情——如果那团光的变化能算表情——扭曲了。光团眼睛变成猩红色,像两滴血。小手攥紧,液体沸腾般翻滚,温度飙升。被说中真相的愤怒,像海啸一样从门后涌出,带着千万人的尖啸:

    “那就都别爱了!”

    “痛苦就够了!恨就够了!吞噬就够了!”

    液体吞没了陆见野。

    吞没了苏未央。

    吞没了拾荒老人。

    吞没了整个梦境,像黑色的潮水淹没沙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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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见野在医疗站的床上惊醒,身体弹起,像溺水者浮出水面,喉咙里发出剧烈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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